心正無亂：散亂和顛倒是兩種病

從這一章起，老和尚開始逐句解釋經文。他引的是玄奘大師翻譯的《大般若經》，全經六百卷、分十六分，其中第六分的〈念住品〉第五講四念住。他的做法是先引一段經文，把要意說出來，再一句一句解釋。

一個問題：心安住在哪裡

經文從請法開始。法會裡有一位天王，名字叫最勝，他從座位上起來，偏袒右肩、右膝著地、合掌恭敬，向佛請問：

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，能如是知路、非路者，心緣何住？

這一句問話，老和尚拆成幾塊講。

「摩訶」翻作大，「菩薩」翻作覺有情，菩薩摩訶薩就是大覺有情。中國人歡喜簡略，只說「觀世音菩薩」、「文殊菩薩」，梵文原本要說「菩薩摩訶薩」，意思才完整。

他從字義推出一件事：如果菩薩是自己覺悟聖道的人，那阿羅漢、辟支佛也可以稱菩薩，因為他們也覺悟聖道了。但他們不能稱菩薩摩訶薩。加上「摩訶薩」，是因為有大悲心、能覺悟一切眾生，這是阿羅漢所不能及的。這樣就把三乘的聖人分別出來了。

「深」怎麼解釋，他引了兩家。龍樹菩薩在《大智度論》裡說，深就是一切法畢竟空，無我、無我所，而且這不是用言語說的，是本身證悟了諸法實相，才叫做深。華嚴宗的賢首國師則說，觀察五蘊裡我不可得，是淺的般若；觀我不可得、一切法也不可得，才是深般若。老和尚說，這樣解釋「也很好」。

依龍樹的解釋，這裡說的是已經得無生法忍、成就無漏清淨智慧的聖人，成就聖道之後不會再退轉。

世間的路，平坦安全的是「路」；有坑、有土匪、走不通的是「非路」。經裡的「路」，是六波羅蜜、三十七道品，是通往涅槃、安穩的道路；「非路」是世間的虛妄分別、種種煩惱、流轉生死的境界。

「住」就是心安住在所緣境上不動。凡夫的心住在哪裡？在色聲香味觸五欲上，在世間的是是非非、煩煩惱惱上。老和尚形容凡夫：「一有事情過不去，就在那上面想又想、想又想。」

那麼，已經能分辨路和非路、行深般若的聖人，心安住在哪裡、在什麼地方活動？這就是整段經文要回答的問題。

佛說，這些菩薩「心正無亂。所以者何？是諸菩薩善修身、受、心、法念住」。他們的心平正、不亂，原因是善於修習身、受、心、法四念住。

這一章最重要的，是老和尚對「亂」的解釋。亂有兩種：

兩種亂不是同時消失的。凡夫一切時、一切處都是顛倒的。「若是得禪定的人，沒有散亂的過失，但還有顛倒的過失。」得了聖道，才沒有顛倒的錯亂；但得聖道的人也不是一下子就圓滿，要到成佛，息滅一切過失、圓滿一切功德，才完全沒有顛倒。

所以經文說菩薩「心正」，是說他無分別的智慧已經和法性的道理相應，顛倒息滅了一部分，叫做「無亂」。

這個區分很要緊：定能治散亂，治不了顛倒。這也是第一章說先修念、念修成了再修觀的理由。

為什麼善修四念住就能心正無亂？老和尚說，我們的心不能安住在一處，到處散亂；修奢摩他的止，也就是修念，能讓心安住不動。安住不動是為了什麼？為了修觀。所以四念住裡面有念，也有慧。

他也說明了「善修」：還沒得無生法忍時，能放下五欲、專心修四念住；修成功、成就清淨智慧之後，還常常用功，這才叫善修。

經文接著說，這些菩薩不論走到城邑還是聚落，聽人說起利養，心裡都不貪求、不染著。聚落是幾百、幾千戶人家住在一起的地方，城邑比聚落大。

經文原本寫的是「開說利養」，老和尚查《乾隆大藏經》，那裡作「聞」字，讀起來比較通順。聞，也包括見。利養，其實就是色聲香味觸，世間欲的境界。因為修四念住，所以能不貪著利養。

經文引戒經說，修行人「善自憶念，離諸煩惱」。老和尚解釋，「善」就是能：不需要別人教，自己能主動憶念如來的正法，與法相應，就不會虛妄分別而生出種種貪瞋癡的煩惱。

他說，凡夫具足一切煩惱，煩惱隨時會動；但如果能善自憶念，煩惱也就不動，凡夫也做得到。常靜坐的人知道這件事：也有忘失正念的時候，一忘失，煩惱就來了；但四念住修熟了，能立刻把正念提起來，煩惱就不起。

凡夫和聖人的差別在力量。聖人的正憶念是無漏的，不夾雜煩惱；「我們凡夫的正憶念裡面，還有執著，但也有力量。」他用了一個比喻：屋子本來是黑的，燈一開就沒有黑暗了。「正念來了，就是光明，煩惱自然就不起了。」

所以很多人一聽到修行就害怕，覺得自己煩惱這麼重，怎麼能修行。老和尚說不是這樣：「不管煩惱是輕是重，都能修行！」只要把正憶念提起來，就沒有煩惱，不是非要煩惱輕了才能修。只要肯用功，就有希望。

本文的觀念整理自玅境老和尚《四念住講記》第 2 章〈二、念住品．一〉，文字由本站撰寫，理解若有出入，以原文為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