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念住講記・第 9 章
只負責「知」：呼吸、白骨觀與假名我
〈念住品〉的經文講完，接著是學生的提問。這一章是第一次問答，問題從不淨觀和無我觀的關係，一路問到呼吸的細節、白骨觀怎麼準備，以及到底是誰在呼吸。
不淨觀和無我觀怎麼接起來
第一個問題：修不淨觀和修無我觀，怎麼相連接？
老和尚從兩方面回答。第一，兩者對治的煩惱不一樣：不淨觀斷愛煩惱，無我觀斷見煩惱。修不淨觀，愛欲的障礙沒有了，止就容易成就，可以得色界定、無色界定；但是「我」的煩惱還在，還是凡夫。這時再修無我觀，就得聖道了。
第二，兩者的意義是連貫的。觀察這個色受想行識的身體是臭穢不淨的，就容易覺悟到無我，所以一修無我觀，立刻就能得初果。修不淨觀得到初禪以上，沒有欲了，再修無我觀，一下子就能得三果。
所以他說：「不淨觀和無我觀應該是有合作的作用，不是分離的。」
南傳和北傳的四念住
有人問，南傳和北傳的四念住，不同在發心、內容的深廣，還是結果？
他的回答是：發心不同，深廣和結果也不同。他說北傳重視發無上菩提心，要到成佛才圓滿；南傳是發出離心，希望得涅槃、成就阿羅漢。修不淨觀是一樣的；無我觀，北傳修人無我、法無我，比較廣深；像《大般若經》觀一切法空的四念住，他說是南傳所沒有的。
知息，但不要控制它
接著幾個問題問呼吸。學生確認：出息、中間出息、入息、中間入息，這四個階段是一直循環的？他說是。
「知息長、知息短」，是知道出入的息、停止的部分，還是呼吸的過程？他說都包括在內，長短都要知道。重點是不要去控制：
你只是負責一件事，就是知，而不去控制它，要這樣才可以。你若叫它出、叫它入，這就不對了！
就是聽其自然：要出就出，要入就入，要長就長，要短就短。中間那段很短的息也要知道，「全部都要知道，就是心不要亂，要完全地知道」。
止五分鐘、觀兩分鐘，觀什麼？
第一章說，止只能維持五分鐘的人，可以修兩、三分鐘的觀再回來修止。學生請他舉例。
他說，假設只能明靜而住五分鐘，五分鐘後就修觀，例如修白骨觀：觀察從腳到頭頂，是一節一節的骨頭連結起來，由一層皮包住，會走路。想的時候要詳細一點，腳的骨頭、小腿骨、膝蓋骨、大腿骨，乃至脊骨、肋骨、頭骨，一節一節地想。從腳到頭觀想一遍，大約兩分鐘；觀完了再修止五分鐘，讓心不動。
另一種情況是，五分鐘後就打妄想了，那就趕快覺察，回來再寂靜住。這樣總共修三十分鐘，假設有二十分鐘寂靜、十分鐘妄想，都不錯；然後修兩、三分鐘白骨觀，修完再修止。
要先準備好
他特別強調，白骨觀要預先準備。找一張白骨圖，畫的或買的都可以，最好大一點，掛在自己的房間，用一點心觀看：睜開眼睛看一會兒，閉上眼睛想，再睜開看。一次看十五分鐘，或一天看幾次，至少看七天，把一節一節骨頭的樣子看熟了，靜坐時先靜五分鐘，心裡才現得出白骨人。
為什麼一定要準備？他說，有人看了畫好像很清楚，等到要用的時候用不來；用不來，沒有正憶念，就是邪憶念，煩惱就來了。準備好了，到城裡、聚落看到人，白骨立刻就現出來，心就是清淨的。不在止的基礎上這樣修，正念提不起來，除非念佛名號。
他說：「沒有天然的聖人！」四念住裡，不淨觀和無我觀是主要的；無常觀就是無我觀，無常觀也有苦的意思，這留到後面再說。
為什麼佛要修那麼多功德
有人問到前面提過的佛三十二相、八十種好。他說，龍樹菩薩解釋，佛修那麼多功德、得那麼好的果報，是為了度化眾生：佛說「一切法無我」、「諸行無常」，大家容易相信；同樣的話，平常人說出來，別人聽不進去。所以要有無量的功德莊嚴，才有這樣的力量。
誰在呼吸？
學生問：注意呼吸、不要控制它，那是誰在呼、誰在吸？他說：「就是這個身體在呼吸。」
學生追問：身體也要有個主宰吧？他說，姑且用「主宰」這個詞，意思就是識，只是受想行識和合的運作而已。佛法不承認有一個真實體性的「我」來支配這件事，只是眾緣和合。
學生又問，那也不必了解呼吸為什麼快、為什麼慢？他說可以了解：為什麼快、為什麼慢，為什麼健康、為什麼有病痛、衰弱了，都可以了解。「佛法是重視智慧的！是知，而不是無知。」
無實體的我，有沒有？
接著是這一章最重要的一問。學生說，師父講外道認為身體裡有一個不變、有主宰性的我，佛法說沒有這樣的實體；那「無實體的我」，有沒有呢？
他的回答很乾脆：「無實體的我，也就是假名我；是有的！」
學生再問：意識也能主宰、也不變化，「我」和「識」能不能畫等號？他說不可以。識是眾緣所生，是無常、變化的，所以不是常恆住的我；常恆住、不變易的我，不是因緣有的。
若因緣有，一定是無常的；若是常，一定是非因緣，所以，識不是我。
說「假名我」可以，依名字假立的我，是沒有實體的。所以無我，不是說沒有這個人，而是有假名的我、沒有實體的我。
唯識觀有沒有用
有學生問到一個爭議：有些論師批評唯識觀不能了生死，為什麼？他說，批評的理由是認為唯識還有所得、還有執著；唯識宗的學者並不承認這一點。他也轉述了一種依《解深密經》的解釋：唯識是般若的前方便，方便成就了，就能入般若、了生死，所以學唯識也不要緊。
學生又問：修唯識觀，分析所緣境的內因外緣，會不會又掉進概念的分析裡？他說，概念的分析雖然還在戲論中，沒有到無戲論的第一義，「但是，它動搖了我們的執著！」
我們對一切法都執著是真的：看見老虎、毒蛇、一朵花，都以為是真的；聽人家說一句話，心就動了。如果想：「這都是我心的分別，不是真實的！」對境界的執著就輕了，這是第一步。再進一步，覓心了不可得，超越概念的分別，契入第一義諦，就能得無生法忍。
他舉了一個實際的例子：和人有糾紛，被人冤枉，心裡痛，這時用唯識觀：「這是心的分別，沒有真實性！」心立刻就輕鬆一點，「它能解決實際的問題！」
如果不修這個，修般若法門也可以：觀察一切是畢竟空的，觀察者也不可得，一下子契入第一義諦。他也說，有些人直接觀空可能不合適，觀「一切法唯心所現」卻能相應，那也不錯，還是可以學。
四念住要照順序修嗎
最後一個問題：四念住要先修身念住，再受、心、法？還是可以綜合運用，走路、打坐、吃東西、起煩惱的時候，看情況用？
他說，身受心法修熟了，就不必有一定的次第，可以一起修，靜坐兩個鐘頭，四念住都可以修。也可以一開始先專修身念住，修不淨觀斷愛煩惱，修熟了再修受、心、法。靜坐修不淨觀比較順，經行也可以修。大體上，先修不淨觀，但隨時也可以修受、心、法念住。
剛開始一樣一樣修，叫別念住；修熟了，每一個念住都具足其他三個，叫總念住。例如修不淨觀時，心裡起了各式各樣的分別，這時叫這一念心不要動、無分別住，那也就等於在修心念住了。
可以怎麼練
- 只負責知道。 注意呼吸時，不要叫它長、叫它短，它怎麼走就怎麼知道。
- 先在座下備好。 想修白骨觀，先找一張圖看熟，至少七天；座上才現得出來。
- 算一算寂靜的比例。 三十分鐘裡有二十分鐘寂靜，就已經不錯了。
- 被冤枉時試一句。 心裡痛的時候想：「這是心的分別，沒有真實性」，看看心有沒有鬆一點。
- 記住兩個「我」。 佛法否定的是實體的我，假名的我還是有的；日常生活照樣負責任、做事情。
本文的觀念整理自玅境老和尚《四念住講記》第 9 章〈二、念住品-問答一〉，文字由本站撰寫，理解若有出入，以原文為準。